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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禮:飲冰室走出的“馴火者”

2019-05-17 11:53 評論數:

梁思禮:飲冰室走出的“馴火者”

  2012年6月25日,梁思禮(右二)出席梁啟超紀念館開放儀式并向紀念館贈送“神舟九號”與“天宮一號”對接模型。新華社發

  今年4月14日,是梁思禮院士逝世3周年紀念日。他和大多數中國“馴火者”一樣,有著顯赫功勛,卻甘為無名英雄,站在耀眼光環的背后奉獻一生。“東風”“長征”“神舟”……這些家喻戶曉的大國重器,都是出自中國“馴火者”之手。

  盜火者,為人間帶來火的種子,火種綿綿不斷;馴火者,為人間帶來火的動力,火力源源不絕。透過歲月的年輪,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被一筆一畫地鐫刻在歷史坐標上,閃耀出不朽的光輝。

  “一門三院士,滿庭皆才俊。” 梁啟超有9個子女,3個是院士,梁思禮便是其中一個。這位從飲冰室走出的“馴火者”,除了“中國近代思想家梁啟超之子”這個身份,他對我國航天事業做出的卓越貢獻更值得欽佩。

  人物小傳:梁思禮,我國著名火箭控制系統專家,導彈控制研制領域創始人,航天可靠性工程學開創者和學科帶頭人之一,航天CAD技術倡導者和奠基人,中國科學院院士,“何梁何利基金”獲得者,曾當選國際宇航聯合會副主席。

  “愛國這一課,我不曾落下半節”

  一雙大眼,鵝鑾式的寬闊前額,一張典型的“梁家嘴”,舉手投足間處處是父親梁啟超的影子。“像,太像了。”曾經在南開中學聽過梁啟超演講的周恩來總理第一次見到梁思禮時,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梁啟超的遺傳,一個留在臉上,一個種在心里。

  有人曾問梁思禮,你從父親那里繼承下來最寶貴的東西是什么?他回答說:“愛國。”

  “愛國救國”幾乎是梁家9子女的“胎記”。天津市河北區民族路46號,有一幢白色的意式建筑,這里就是飲冰室,梁啟超伏案奮筆之所。他在這里寫的“人必真有愛國心,然后方可以用大事”,指引了梁家9子女未來的路。回憶起父親,梁思禮瞇起眼睛說:“父親對我的直接影響較少,幾個哥哥姐姐都受過父親言傳身教,國學功底數我最弱,但愛國這一課,我不曾落下半節。”

  時光回溯到1949年的那段歷史畫面。9月,在即將迎來新生的中國大地上,毛澤東發表了《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的著名講話。

  同一時候,遠在太平洋海岸另一邊的美國舊金山海港,一艘滿載500多名旅客的“克利夫蘭總統號”郵輪,在陣陣鳴笛聲中緩緩駛出舊金山港,向著“站起來”的中國前行。

  船上20多名中國留學生格外引人注目。他們懷抱科學救國的理想留洋,又義無反顧地回國,從美國辛辛那提大學獲得自動控制專業博士學位的梁思禮就是其中之一。而迎接他的是站在大洋彼岸、已和他闊別8年的老母親。

  “我離開時的感情,只有期望,沒有留戀。”登上“克利夫蘭總統號”那天,梁思禮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道。愛國這顆初心,他從未改變,雖然在國外度過8年時光,但他一直思念祖國,立志學成回國、報效國家。

  1941年,年僅17歲的梁思禮揣著母親東挪西湊的400美元路費遠渡重洋,開始留學之旅。“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今后一切要靠你自己了。”臨行前母親的眼中盡是不舍。事實上,烽火中的中國風雨飄搖,整個民族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中國游子何敢奢求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留學8年,梁思禮懷揣著“工業救國”的理想寒窗苦讀。學習2年后,梁思禮想轉到工科大學,在他看來“中國老受人欺負,學一門工業技術,學成回國后能為中國的建設出力”。于是,他放棄了優厚的獎學金,改領每月微薄的津貼,只為轉入被譽為“工程師搖籃”的普渡大學電機工程系,以便早日學成報效祖國。

  “我們這些熱愛祖國的歸國留學生心中暗暗發誓,要把一生奉獻給祖國,為改變她貧窮落后的面貌,為她的獨立、強盛、繁榮而奮斗。”在梁思禮的自述文集中,有過這樣的描述。1949年夏,著名無線電公司RAC向他伸出橄欖枝。但梁思禮在一片挽留聲中做出選擇,毅然決然登上了位于舊金山港的那艘駛向中國的郵輪。

  能為祖國的航天事業奉獻一生,他感到無比光榮與自豪

  中國航天大事記里有這樣一個瞬間——2012年6月29日10時03分,神舟九號返航,在太空中遨游了13天的航天員景海鵬、劉旺、劉洋隨返回艙著陸。

  那一刻,在距離著陸點四王子旗500多公里的北京市中國航天科技大廈里,一塊電視屏幕正直播著現場畫面,屏幕前的梁思禮倚靠著座椅,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

  遙想當年,新中國航天事業在一窮二白中艱難起步,歸國后的梁思禮面臨著極為窘迫的局面:沒有資料,沒有儀器,沒有導彈實物。除了錢學森外,誰都沒有見過導彈和火箭,簡直是兩手空空。但他知道“這是一顆生機勃勃的種子”。

  上世紀50年代末,中國第一個導彈研究機構——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學自動化出身的梁思禮挑起了擔子,成為錢學森院長手下的十個室主任之一。風華正茂的他,奔跑在夢想與火箭齊飛的路上。

  從第一顆原子彈、第一枚導彈、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到第一艘神舟飛船,梁思禮與第一代航天人一起,白手起家、自力更生,創建起完整堅實的中國航天事業,使中國躋身世界航天強國之列。能為此奉獻一生,他曾坦言,“感到無比的光榮與自豪”。

  作為我國第一代航天人,他的職業生涯見證了中國航天事業的發展。其中,有成功也有失敗,但對于一位“馴火者”來說,失敗的經驗要比成功的經驗寶貴得多。“東風一號”是我國制造的第一枚導彈,也是軍事裝備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它的成功具有深遠意義。然而,梁思禮談及“東風一號”的成功時,總是簡單帶過。1962年“東風二號”發射試驗失敗卻被梁思禮屢屢提及,那次導彈發射不久后便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在距發射點300米的地方炸出了一個大坑。

  望著遠處炸出來的大坑,在場的很多航天人泣不成聲,“我們真的不成嗎?”梁思禮卻一言不發。回憶起這一幕時他說:“我從來不覺得會不行、得收攤了。在我的想象里,就應該做下去,必須做下去,做不下去也要做下去。”

  梁思禮的“馴火史”是一本“失敗者之書”。他生命中的67年,都奉獻給了航天事業——從第一次試射起,一個又一個十年,經歷過無數次的失敗。

  可“摔”得越痛,父親梁啟超的話便越發透徹真切:“一面不可驕盈自慢,一面又不可怯弱自餒。”人類心理的知情意,其發達圓滿的狀態就是“智仁勇”,即如孔子所說,“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人要想成事,須得有遇事能斷的智慧,一不憂成敗,二不憂得失。

  況且,對于一位“馴火者”來說,失敗比成功“貴”得多。正因為經歷過無數次失敗,才有了梁思禮開創的航天可靠性工程學。2006年9月9日,長征二號丙運載火箭創造了16次發射全部成功的紀錄。梁思禮參與了研制長征二號系列火箭的工作,他開創的航天可靠性工程學為長征火箭安全飛行提供了有力保障。

  科學家的每一絲獲得,都像是在廢墟里等待萌芽。中國航天史上的多個“第一”,都是在一次次失敗中孕育成功,在艱難探索中走向勝利。

  上世紀80年代初,梁思禮開始進軍計算機輔助設計領域。隨著計算機的廣泛應用,計算機軟件的作用愈加凸顯。在他的大力倡導下,可靠性的工作由硬件拓展到軟件。事實證明,梁思禮倡導的軟件工程化,對載人航天發展起到很大作用。

  退居二線并未遠離“戰場”,他將航天的火種傳給下一代航天人

  退居二線后,梁思禮并未遠離“戰場”,而是重新站上講臺,將航天的火種傳給下一代。正如他喜歡的那句名言:“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蠟燭,而是一支由我們暫時拿著的火炬。我們一定要把它燃得十分光明燦爛,然后交給下一代的人們。”

  從2006年到2012年7月,受教育部高教司委托,梁思禮所在的中國老教授協會,面向全國高校開設了《當代中國國情與青年歷史責任》課程。6年時間里,梁思禮以《中國航天精神和素質教育》為題,先后為北京十幾所著名高校的學生和青年教師講課,直接聽眾3400多人,全國網絡視頻聽眾有57000多人。

  面對臺下的年輕人,梁思禮曾經多次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在美國求學時,他有位好朋友,這位朋友后來留在了美國。幾十年后,這位朋友成為波音公司的首席科學家,梁思禮成為航天工業部的總工程師。

  朋友的年薪在上世紀80年代是幾十萬美元,住著高級別墅。有人問梁思禮內心的感受。梁思禮說:“如果我當年留在美國,不會比我這位朋友差多少,但我是為了我的祖國而離開的,我感到自豪。”

  199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50周年慶典閱兵式在北京舉行,這一年也是梁思禮回國50周年。站在觀禮臺上,看著威風八面的導彈武器從眼前經過,回憶起中國航天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發展史,梁思禮感慨萬千。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航天事業。

  在梁思禮家人的回憶里,梁思禮晚年仍關心國家大事,“經常與燕京大學和北京大學的老校友見面,談論國內外大事”。他除了虛心聽取眾人議論,也常常談及有關導彈的問題。

  有趣,是父親留給他的人生錦囊。“凡人必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價值。若哭喪著臉挨過幾十年,那么,生命便成沙漠,要來何用?”受父親的影響,梁思禮的興趣非常廣泛。住院期間,梁思禮一見到家人,就迫不及待地問:“快給我講講,最近又發生了什么大事?”他的房間里重復播放著《施特勞斯圓舞曲》《天鵝湖》等旋律歡快的曲調。旋律響起,躺在病床上的梁思禮雙手打起拍子,有時不小心被人替換成慢板、行板,梁思禮都會要求“換回剛才的圓舞曲”。

  音樂沒能留住這位老人,最后的希望被他寫進遺囑。追悼會上,梁思禮生前愛聽的《圣桑小提琴協奏曲》被循環播放。與梁思禮共事的“長征二號F”火箭總設計師劉竹生,二人相識半個世紀,送別老同事時,77歲的劉竹生顫抖地寫下一句話:“下輩子我們還一起搞航天。”

  普渡大學埋首實驗、國防部五院日夜鏖戰、酒泉發射中心發射前檢查、站在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的領獎臺上……在每一個人生節點,梁思禮和其他“馴火者”一樣,被鐫刻在歷史的坐標上。大師風骨,就是一部活的教科書。

  “也許總有東西比死亡更久遠。”梁思禮帶著親朋對他的敬意與眷戀走了。而他對祖國的熱忱,對中國航天事業的貢獻,及對生命的“興致”與“樂趣”,卻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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